月归档:一月 2017

过年回家· 我和我的北京

每个人对故乡的情谊,都是心底一份散散落落又厚厚实实的成长记忆。 北京对北京外的朋友来说,是首都;对我来说,如父如兄,如初恋,如暮年之相依相偎。 妈妈家在北京海淀区,从前海淀是远郊区。每个周末,一家赶着“进城”,先坐315路公共汽车,再换5路,到了鼓楼附近方家胡同姥姥家的时候,那里才是京城的味道。 北京的胡同,在我儿时的记忆里,是一片最自由的天地。每家的院门都敞开着,彼此的大人们是那么熟络。早上去胡同口排队买豆浆油条时,一个长队的人,彼此都叫得出名字;晚上吃饱喝足,孩子和大人们都在一条长长的胡同里东家西家地闲扯溜达。 我妈妈随姥姥姓,姓谢,姥姥和妈妈都是小学老师,所以在很多年里,我在胡同里总能听到老街坊的叔叔阿姨大伯大婶这样的招呼:谢老师的闺女哇,头发长了;谢老师的外孙女哇,转眼这么高了⋯⋯ 从鼓楼到地安门那条大街,是儿时的天堂。每个铺子都熟,卖包子的、卖炒肝的、卖头巾的、卖布鞋的,有个地安门百货商场,一逛就逛了十几年。桥头有家书店,每次必去,买不起,书店前台坐堂的是一位退休老教师,态度极好,一点不会给不买书只翻书的孩子们白眼,每次还热情地推荐哪本是新来的、哪本要多看一看。我最早的西方文学启蒙,雨果的《悲惨世界》,列夫·托尔斯泰的《战争与和平》,都是在这个小书店一手抱着大书,一手翻着新华字典,花上数个假日,站着看完的。 上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,这条街多了很多外贸小店,我有几年迷上了那些小店。人生第一条喇叭裤、第一件小西装,都出自这条街。小店的店主都很时髦,在那个年代“时髦”有不中规中矩的意思,不像学校里和爸爸大院里常见到的人。少女时代我很喜欢观察和模仿那些看起来不规矩的“时髦”,那些外贸小店是我最初的时尚敏感。 鼓楼大街上有一条细细的胡同,走进去三拐五拐,就到了后海。暑假的时候,每天吃完晚饭,姥姥就说,后海遛个弯吧。一路蹦蹦跳跳到后海,池子里的荷花挺拔,但老北京们似乎对于荷花的妩媚司空见惯,并没有人专注地赏荷,满园子的人,都举着一个大大的蒲扇,聊着家常,罩着月光,拍着蚊子,乘凉的碎碎念中,一个晚上就这么过去了。 夏天的后海,就像一个公共大游泳池。我小时候胆子大,游泳只会蛙泳三两招,也敢和舅舅们一起下水乱扑腾。那时还不大讲究穿游泳衣,通常背心短裤就下了水,玩够了,湿漉漉地上岸,也不换衣服,岸边晃一晃,买根红果冰棍,衣服在太阳底下一晒,干了一大半,再走回家,就全干了。 后海旁边,就是北海公园。我儿时心中,第一个堪称“伟大“的建筑,是北海中的白塔。不记得儿时爬上去过多少次,少女时代,又有多少次,在通往白塔的台阶上“为赋新词强说愁”⋯⋯恋爱后,北海公园是我整个青春的后花园,是最风花雪月、最浪漫旖旎也最踏实心安的地方。我可以像背诵一首最熟悉的唐诗那样,清楚地说出在哪一个拐角的流动售货车上,可以买到北京酸奶;在哪个亭子里看北海,最是风光无限;在哪片柳荫下看白塔,才是无敌的威武壮观。 女儿4岁那年,第一次带她们去北海公园,如数家珍地给女儿们介绍北海。小朋友问:妈妈小时候为什么会在公园里长大,为什么我们不是?⋯⋯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们的问题。我小时候的物质条件,不能和现在的女儿们相比,但那一刻,忽然觉得自己那代人很幸运,物质贫乏,而精神世界那么的丰富,回忆起来,童年全是这座城给与的美好。 鼓楼有鼓楼的好,大一些的时候,爱上了海淀。 中学时,几乎每个月都会去圆明园。圆明园,那时是一片敞开的废墟,一片有感情有历史的废墟。我们班的班会,经常都在圆明园里举行,通常是野炊的形式。早上出门前,妈妈给书包里放了小饭盒,还有一块塑料布。中午全班到了圆明园,塑料布一铺,小饭盒一摆,你家炒的醋溜土豆丝、我家炖的红烧肉,百家饭混着吃,就是一场像样的班级活动。 圆明园的故事,老师每次讲起来总是慷慨激昂的伤感。但是我们哪里有伤感啊,一群风华正茂情窦初开的少年,在那片废墟里,畅想着少年的理想与未来。在那片暴露在阳光下已沧桑百年的乱石堆里,我很多次朗诵自己写的小诗,诗的内容一个字都不记得了,但仍依稀记得彼时少女的心跳和脸红,以及马尾辫在圆明园飘扬的样子。 数年后,一个很偶然的机会,重返圆明园。被修整、被管理、被收门票的圆明园,好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,被化了浓妆。我更喜欢从前那片无拘无束的废墟,也许是因为怀念站在废墟上朗读诗歌的中学时代。 海淀有很多著名的高等学府。我楼上的发小姐妹,考上了清华大学,从此我有了机会泡清华大学的食堂和图书馆。对一个高中生来说,能有机会混进清华的食堂和图书馆,简直就是有了和同学吹牛的最好资本。中关村、五道口,清华的校园,是我高中时代很美的一条风景线。 3年前,曾经应邀在清华大学给应届毕业生上过一堂公开课。站在神圣的讲台上,我恍惚与紧张中忘记了准备好的开场白。最后出来的第一句变成:我高二的时候,曾经在这个校园里开始我的初恋。台下的孩子们哄堂大笑,有人大声问:哪个系的啊?⋯⋯ 人的记忆里,有很多扇门,随着岁月流逝 ,很多门渐渐地关闭了,久了,自己都忘了那扇门里曾经发生的故事。某日某时,旧地重游,那扇门,忽然就开了。记忆就如一幅卷轴山水画,被慢慢地拉开,山的样子、水的样子,成长的斑驳印迹,一点点浮现出来。 已经有很多年,大家感慨过年没有年味。 小时候北京城里的过年,是那么热闹,穿新衣,逛庙会,家里炖肘子包饺子,丰富的年夜饭,邻居们互相说着诚恳好听的吉利话。除夕熬着不睡,等到那锅香喷喷的猪肉白菜馅儿饺子上桌时,大人们总是对孩子们感慨着一句:新年来了,长大一岁喽⋯⋯那是每年最温馨的一个不眠夜。除夕夜家里饭桌上那盘饺子,似乎是成长记忆里至关重要的一个仪式,好像只有吃了那顿饺子,才会长大。 一个人和一座故乡的城,互相思念不能替代的缘由,就是曾经一起相依为命彼此看着长大吧。那座陪我们一起长大的城市,其实是一本立体的秘密日记,那些记忆被刻在一条街、一个广场、一个小店、一个拐角里,只有你知道,城知道。 收到这期杂志的时候,你已经在回家的路上,我们都已经在回家过年的路上。无论家乡是大城还是小城,只有那个伴你长大的地方,才懂你成长的所有忧伤;只有那里,才能让我们奔波一年无处安放的心,妥妥地回到原处。 过年好,记得只有吃了除夕夜家里那一席,我们才长大了一岁。 编辑总监:晓雪 详情见《ELLE世界时装之苑》2月下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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总有一种方法 让我们继续成长

一年前此时,我陷入辞旧迎新的莫名焦虑中。不知道是不是要继续坚持做手中的事,似乎目标已达,新目标不知在何方,父母身体不好、孩子刚刚上学、周围有很多无常⋯⋯朋友说,这就是典型的“中年危机”啦,扛一扛就过去了。 人到中年的“危机”,和年少时很不一样。年轻时,随时都可以向年长的人请教,总有一位长辈醍醐灌顶几句话,让你豁然开朗。40岁以后,人生就是自己的一局棋,迷阵重重,解惑只有靠自己。 仔细想了想,过去忙忙碌碌的10年,有什么遗憾是还有可能亡羊补牢的?很多事都来不及了,只有一件事觉得努力补一补或许可以,这件事是读书。 默默给自己制订了一个读书计划,一年100本。不敢跟任何朋友提及,自己不太有信心完成。 最开始受益的还不是读书,而是独处。为了有时间去书店找书,再有时间看书,独处的时间忽然多了起来,而且是没有电视、iPad与手机的独处。原来独处是这么畅快的一件事,身心有一种自由,就像一种深呼吸,呼出去很多焦虑,吸进来很多能量。 时间依然不够。为了达到100本的KPI,我试了很多种读书的方法。春天要过的时候,发现3本同时轮换读,循序渐进得最快。一本哲学宗教类书,读起来略吃力,但相当裨益;一本自己喜欢的风花雪月的散文集或小说,轻松爽目;一本旧书复读,比如我大学时代最爱的民国作家系列:张爱玲、沈从文、鲁迅等等,因为曾经读过,读起来就像是读自己的从前,心里有一种感动。在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读这些经典,是看人家的好故事和好文笔;20年后再读,书里看到的,竟然都是自己,是经历,是那些成长的印迹。 夏末,心里那些困住自己的结,一点一点地松开了。开始以为,自己找不到答案的很多问题,从书里找到了答案;后来发现,有些问题是自己放弃了追问。心结已开,有些事更坚定了,有些事更淡然了,有些事,就放下了。 这期杂志上市之时,已是2017年。家里四处都散落着这一年约会过的那些文字,客厅、书房、卧室、洗手间,无处不一摞摞地堆着,随手翻起一本,是那么美好。想起大学刚毕业那年租的不到20平米的小房子,因为没地方放书架,就把所有书都摞在床头一角,有一天半夜书墙塌了下来,把自己砸得鼻青脸肿⋯⋯ 回不到少年,长夜依然漫漫,总有一种方法,让我们继续成长。共勉。 编辑总监:晓雪 详情见《ELLE世界时装之苑》2月上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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