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ELLE十年

2006年夏天,我到ELLE上海总部报到,成为ELLE China的新一任编辑总监。
十年过去,依然记得自己第一天上班的那个夜晚。
那时ELLE的办公室在上海书城23层,是一幢老写字楼,屋顶高高的,窗户都可以敞亮亮地大开着。从编辑部前台,走到我的小办公室,夹道边有一排白色的书柜,里面是从ELLE China1988年创刊号至当年的所有杂志,密密麻麻地挤在柜子里,上面贴满大大小小红红绿绿的标签。
第一天安顿好,已是黄昏,我特意找了管书柜的姑娘留了钥匙。下班后,办公室里没有空调了,把窗户都打开,飘散进来的风都是闷热和潮湿的。用钥匙小心地打开书柜,一排排照着年份一层层捋,终于找到1989年记忆中的那本ELLE。1989年,我上大一,在学校图书馆,曾经被一本全是彩色图片的时装杂志惊艳,那是我人生中遇见的第一本国际时装杂志,那本杂志叫《ELLE-世界时装之苑》。再次看到这本杂志,和上一次的花样年华,已经相隔17年。
那一刻,没见天地,没见众生,重见自己的少女时代。
那一刻,办公室湿漉漉的空气里,心也是湿漉漉的,只觉人生美好莫过如此,青春年华埋下的小小种子,竟然有一天开了花,芬芳沁脾。
ELLE是一本美好的杂志。
十年前我到巴黎ELLE总部,第一次见到当时的法国老板,一位优雅的法国姐姐,她和我聊了一顿午饭,问了很多问题,大部分问题和工作无关,到甜点上桌时她说:我们找对人了,你是一个ELLE女孩。
我当时并没懂:ELLE女孩什么样?
法国姐姐说:ELLE在法语里就是“她”的意思,“她”时髦、乐观、自信、积极、性感、勇敢、有正义感、相信爱情、热爱生活,还有一点小幽默。
十年里,记不得面试过多少想来ELLE的姑娘,一直牢牢记得当时自己被面试的那个情景,看看对面抱着简历和作品的年轻人,是不是ELLE girl ⋯⋯

我是一个非常幸运的team leader。十年来,办公室里聚集了一大群美好的ELLE girls and boys,性格迥异,花枝招展,才华横溢。很多小伙伴青春美的启蒙,和我是一样,来自这本以四个字母为名的杂志。当梦想成真,必全力以赴。

制作一本美好杂志的过程,并不能用美好两个字来概括——磕磕绊绊,甚至踉踉跄跄。

有很多个关书的加班夜。比如每年这一期的周年庆刊,我们曾经一期杂志将近一千页,一校二校三校的黑白稿和彩色稿在办公室来回飞舞着,不断听到有人哀嚎:看稿子看得眼睛要瞎了⋯⋯从一稿二稿到三稿四稿有时七八稿,总有可以精益求精改一改会更好的细节。美编组常常可以看到日出那一抹晨光的妩媚,走出办公室时,已经破晓。

每一个负责前期拍摄和采访的编辑,不仅要有编辑的创意和专业能力,还得有制片人的掌控力、导演的沟通技巧、剧务的眼力见儿、场工的体力。杂志里体面华美的图片背后,编辑的工作除了找资料,做采访提纲、定拍摄方案,还有很多杂务:场地联络,天气预测,寻找、整理、打包、搬运各种服装、瓶罐以及道具,有关摄影、化妆、发型、文字与被拍摄者之间复杂细致的沟通,现场的拍摄流程、盒饭及行车路线⋯⋯

做杂志的过程中,还有很多枯燥的工作,比如校对,比如盯着电脑寻找国际部的图片而后花几个小时下载图片,比如流程的梳理、预算的控制与统计⋯⋯

一本杂志的制作过程,就如盖一个小楼,顶梁柱位置显赫,地基和螺丝钉默默无闻,但平地起高楼,每一块砖每一个最小的钉子,都不可或缺。

公司有管理培训生(Management Trainee)的制度,每年都有一些应届毕业生来公司实习。去年MT面试选拔时,早上9:30在电梯里偶遇一个小姑娘,小姑娘第一句话是:

天啊,晓雪姐!您来上班?

我说:对啊,来上班。

小姑娘第二句是:

我以为您的工作就是看秀和party呢,还要每天来办公室啊!

一时哭笑不得。

除了出差,大部分时间,就是在办公室,很多会要开,很多email要回,很多方案要做,很多问题要解决。

我的上海办公室里,除了书桌与书柜,还有衣柜和梳妆台,在上海的每一天,至少12小时在办公室。日日如此,十年如一日。

并没有觉得特别辛苦,大概习惯成自然。当有一个团队视彼此如亲人,即使在陌生的城市里,因为有熟悉的办公室和小伙伴,慢慢成了一个暖心的环境。

一个很赞的创意,在叽叽喳喳的会议中产生,然后大家分头用功,有一天就变成了书柜里的一期新杂志的一个页面,就成为街头偶遇的读ELLE的你嘴角的一丝微笑,就随着岁月尘封,直到未来偶然的某一个时刻,你和我们再次翻到这一本这一页⋯⋯那是我们共同成长的记忆。

——无论是做杂志的我们,还是看杂志的你们,杂志承载的,其实是一份记忆。

纸媒衰退的警钟,已经敲了两三年。踌躇过,但没有慌过,只是因为相信,科技无论进步到哪一种我们无法想象的程度,人都会老,步履蹒跚的时候靠什么支撑最后的生命呢?靠美好的记忆。

我们的工作,恰恰就是:创造和记录——生活中那些美,以及美好。

因为十年,就想到很多总结性的套路:过去十年,我们这个团队做了多少本杂志呢?从月刊到半月刊,从单书到双书,大概有两百多本吧⋯⋯有多少人看过呢,几千万还是过亿了?

想到这些数字时,并没有很大的成就感,作为一个编辑,最好的选题、最好的封面、最值得期待的,永远是下一期。

只有和小伙伴们罗列到一个数字时,真的开心雀跃了。

这十年里,编辑部的姑娘们,陆陆续续嫁了人做了娘。每一年,办公室里都有挺着大肚子忙忙碌碌的姑娘。我们几十人的编辑部,在过去十年里,有24个姑娘在职期间做了妈妈,生了25个baby,其中我自己,老天赏赐了一对双胞胎。

努力工作的终极目的,是让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活更美好。

我们做到了,像做眼前这一期呼唤和呈现美好的杂志一样,我们有能力让自己完美或者不完美的小日子,一天比一天更好。

十年的苦与乐,付出与收获,不思量,自难忘。

我是一个没有什么远大目标的人,即使爱臭美,从前并没有想过要做ELLE的掌门人;坐到这个位置,不敢怠慢每一天,只因不敢忘最初的诚惶诚恐,不敢丢掉自己对杂志的敬畏之心。

做这一期周年庆刊时,依然是上海最闷热的季节,空气潮湿得可以拧出水。前天的午后,办事经过老书城,从前楼下有个报亭早就拆了重建,拆下的隔板扔在马路边一个拐角很多年。旧隔板上的海报早已斑驳,被雨水淋得乱七八糟,但我还是一眼看出,那是6年前ELLE的十月刊封面,脑子一瞬想到,那期的编者话,写的是《女人四十》⋯⋯湿漉漉的空气里,飘过很多那一年的画面:

那一年我们编辑部有33枚姑娘和小伙,那一期我们都穿了黑衫黑裙拍了一张大合影;那一年的某个加班夜,我在办公室里大喊“姐40岁啦,不要再熬通宵行不行”;那一年我去了香港大学上了新媒体课程;那一年编辑部里有个台湾姑娘从台北到了上海,又搬到了北京,理由是“北方的男人最man”,还有一个山东姑娘从北京搬到了上海,她说“上海还是最洋气”⋯⋯

原来久别重逢,是重逢自己的记忆,重逢生命中那些经历过的人和事。

虽说人生长恨水长东,但这世上真的有很多美好的情和义,让你坚信、坚持,和坚定。

谨以此文,送给十年来和我一起战斗的ELLE编辑部的小伙伴们,有些伙伴一直在,有些伙伴已离开。在或不在,我们都会重逢在曾经一起走心制作过的某一期杂志里。

谨以此文,送给十年来每期在这一页听我絮叨的、未曾见过面的读者朋友。见字如面,谢谢你喜欢ELLE。见或不见,我们都必将重逢在共同拥有的美好回忆中。

编辑总监:晓雪

详情见《ELLE世界时装之苑》十月上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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